年过半百,所阅人事渐多,但也有些日渐淡忘。偶与朋友谈天说地,讲到自认为有趣的人和事,有友提议,你何不就写下来,让更多人看看,岂不更有趣!于是有空时就不自量力,在键盘前拼命敲敲打打,记下了这些琐碎文字。因为记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小人物,收录的也是些带有趣味性的琐事,所以就称为凡人轶事吧。由于想起什么就写什么,不但没有既定的写作计划,也不想把这作为一件任务来负累自己,回忆和思考的时候不大顾及事情发生的时间和顺序,也都不大计较情节的先后,反正很多故事都似乎是可以自成章节的。一些事情和细节因为年代久远,记忆未必准确,看官因此不要过于计较,如果认为有谬误之处,那就希望方家赐教。因为生肖属马,自从上世纪末学会上网以后,就整天“粘”在网上不愿下来,可是手笨眼花,新网虫常见的错误悉数全犯,而且屡教不改,因此起个“老马新虫”的名号,是为自嘲。
林彪摔死那天
1971年9月13日,在中国当代历史上是很“著名”的一天:当时位居“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”的副统帅林彪,乘坐中国空军的三叉戟客机出逃,于当天凌晨在外蒙古温都尔汗失事,机上人员全部葬身荒漠,这就是震惊中外的“九一三事件”
但是,当时偏处南方小城的我们这些普通工人,是不可能当即就知道和理解这件事情的含义的,直到国庆节过后的10月份,传达中共中央办公厅(中发[1971]63、64、65)等几个重要文件的时候,我们那时的感觉,不谛于用惊闻“晴天霹雳”来形容。当时整个礼堂鸦雀无声,上千名工人一反平日开大会时有事无事出出入入、看报纸、开小会、聊大天的常态,几乎是屏着气听完了几个小时的文件传达,走出礼堂的时候互相面面相觑,几乎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,很多人似乎都不大相信刚刚听到的消息:有无搞错啊?副统帅、亲密战友、接班人谋害毛主席?阴谋败露后叛国出逃?!我和师兄弟建平跑到保卫科,向保卫科长借阅那几份文件(那几份宝贝东东是标注了“秘密”的,由保卫科保管,只能够在办公室里阅读,不准带出门口),看着文件上那些满目狼藉的飞机残骸和烧焦尸体照片,虽然是大热天,我们的背脊上似乎却有种凉颵颵的感觉。
但是,我在这里说的这件事跟“温都尔汗”这样的世界大事无关,只是我个人在9. 13这天发生的一件小事:那天中午,我在北岭山的环山渠工地炸石头时小腿负伤!要到医院里把小腿上的伤口缝了六针。
这要从当年北岭山的区田电站发电工程说起——
上世纪七十年代,当时的肇庆市革命委员会在北岭山搞了一项兴师动众的工程:区田水电站发电工程。这项工程主要是在小湘的大山里一个叫“区田”的地方修筑一条大坝,拦截区田的溪水形成水库,抬高水位后进行发电,发完电后的水用一条隧道向南穿山引出,再经环山渠到现在321国道大冲收费站东北方向的山腰,在那里建一条压力管,冲下山来进行二次发电,然后那水再用来灌溉农田。在那指令性计划经济的年代,修这样的工程全部都是从各个单位里抽调人力物力去做的,城区的机关、工厂都要无偿地抽人上山,筑大坝、打隧道、修环山渠、建压力池等,全部都是蚂蚁啃骨头一样用人海战术来完成。前几年,我事隔三十年和几个朋友再去到区田水库,看着满山绿树环绕着的一泓清波,下到当年都不知道走过多少趟的隧道口,想起当年的艰苦火热劳动场面,真使人有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我们厂里也不例外,年轻力壮的工人们都要轮批上山去参加工程建设,每批都要去大约三四十人。1971年年中,轮到我参加的这批人马上山时,大坝已经砌起了一半,穿山隧道则刚刚打通,隧道口南端的环山渠正在修建,主要人马都留在隧道北面区田这边修水库大坝和清理库底,我则和两三个年轻人被派到环山渠工地那边,在迪加师兄、肇毅师兄带领下,主要负责为环山渠工地打风钻和放炮炸石头。
环山渠,顾名思义就是在半山腰修筑的一条排水渠,大概有三四米宽、两米多深。山上基本都是石头构造,所以就要用风钻打眼,装进炸药炸松它,然后由参加劳动的各单位人员再用钢钎撬松推落山下,或者我们也用风镐帮忙,清干净浮石后再由我们打眼放炮,如此反复,一直清凿出渠道的雏型来,再用水泥石块砌筑渠壁和渠底。
打风钻和放石炮是工地上比较辛苦的工作,但也有吸引人的地方:我们基本上都是上午开工,六个人两台风钻、两台风镐不停地干,风镐主要帮沿环山渠工作的人们清理浮石,风钻则选择地方打眼,到中午人们下山吃饭,我们就开始装炸药、布雷管、收回风管、收拾工具,等人们走光了,几声警戒哨子响过,我们一一点燃了炸药,跑到转过山角处的避炮棚(用大木头和厚木板贴着山壁钉起来的一个棚子,可以躲避炸起来的飞石)下躲住,满山轰隆隆的炮声按装药数响完,我们也收工下山吃饭了。吃完中午饭、洗完澡就睡大觉,工棚四面通风,白天又没蚊子。一个个睡成“太”字模样,好不惬意。下午基本上都不用开工:满山的浮石头够那些人清理半个下午了(工地吃饭、喝水、住宿和洗澡用水都不足,所以那些单位的人都是上午坐大卡车来,九点多钟才开工,中午吃汽车送来的饭,吃完在树荫底下打个盹就又开工,下午三点多就坐车回城的了)。
我们打风钻的时候“装束”基本都一样:头上扣一顶藤盔安全帽,上身光着膀子,脖子上围一条毛巾(用来擦汗,不然汗水湮到眼里都没办法,有时还可以叼在嘴里当口罩,用来挡挡风钻溅起的石粉),下身一条劳动布(近似现在的牛仔布)工作裤挽到膝盖上的裤腿,脚蹬解放鞋。由于扛着风钻、皮管、钢钎、炸药满山跑,一上午下来,那裤子就肮脏无比地沾满了汗水、机油、石粉、炸药等等,但是中午吃完饭跑到工棚附近的山溪洗澡时,只要用大石头将裤头压住,任溪水顺着裤管冲涮,到下午谁早睡醒了就跑去溪边,那些裤子已经冲涮得干干净净,拿回来一一拧干挂在树枝上晾一下午就清清爽爽了,连肥皂和洗刷都免了。如果遇上了下雨天,工地就不用开工,而我们也就不用洗裤子了,两免!
“9. 13”那天中午,装完炮,每人按照分工点着炸药后,跑到避炮棚下数听着一声声的炮响。正在这时,一块大大的风化石砸在避炮棚外,落地开花,溅得四处都是,我左小腿中段前面只有皮包骨的那个地方只觉得一麻,有点凉快的感觉,低头一看,横着一寸多长的伤口已经在往外“滋滋”地喷血了。
那时装的炸药已经基本响完,迪加师兄忙叫肇毅师兄和其他人留下收拾工具,他陪我一起下山去收拾伤口,山上什么急救药品都没有,迪加师兄问我能不能走,我说没问题,于是两人就急急忙忙跑着下山。虽然只是不到一千米的山路,但是跑到山下工棚医务室的时候,我左脚上的线袜和解放鞋已经泡满了鲜血,变成了“红鞋子”,走起来“咕叽咕叽”地响得挺欢,但是好像还不觉得伤口很疼。
山下医务室的医生说伤口太大,她没办法处理,要送回城里的医院缝伤口。她给我用酒精和双氧水冲洗伤口消毒,这时候就疼得我眦牙咧嘴,眼泪水都流出来了。冲洗完伤口粗略包扎,刚刚吃完饭的工地司机二话没说,马上开启了那辆“红卫牌”货车,迪加师兄陪我坐进驾驶室,直往市区奔去。
到了高要人民医院,司机停好车就去给我挂号,迪加师兄陪我进了诊室。大概因为听说是北岭工地受伤的吧,医生连忙让我坐上一张诊床,帮我重新清理了伤口,一边清理医生还一边说,啊,都已经看见骨头了!我赶紧探身过去看,果然在创口咧开的地方看见自己的脚筒骨。我好奇地问医生:为什么骨头表面好像有花纹的呢?医生笑着说:你以为骨头表面是光滑的么?医生在伤口旁边打了麻醉药,就给我缝合伤口。没想到由于伤口附近没有什么肌肉,麻药打进去大部分都贴着骨壁从伤口流出来了,麻醉的分量大概不够,结果缝伤口的时候疼得我浑身打颤。迪加师兄感觉到了,站在旁边用一只手扶住我肩膀,用一只手按住我的大腿不让我动。
我满头大汗地看着医生缝伤口,左手扳着床栏,右手无意中抓住站在旁边端着盘子递工具的护士左手腕上,因为疼,两只手都捏紧了东西一起出力。那时我正当身强力壮的十七八岁,天天在车间和师兄弟们举哑铃,干的又是重体力劳动,练得一身好蛮力,这样一只“魔掌”捏在那护士的手腕上,她居然一声不吭。等几分钟后医生在我伤口上缝完了六针,那护士和我却都已经浑身大汗,我这才发现还抓着人家护士姐姐的手腕,连忙甩脱一看,暗红色的几个手指印子让她就像戴了只护腕一样。我吓得连忙说对不起!对不起!迪加师兄也帮我连连道歉,骂我也不看清楚就乱抓,那护士嫣然一笑,说了句:没甚么!你真行,这样痛都顶得住!
我想,这话好象应该我说呢,我这么大力捏人家,这样痛她都顶得住!
在家里休息了几天,伤口拆了线,我又回到工地上。在山上过完“革命化”的国庆节,厂里派人来通知:全部人马都要回去听传达重要的中央文件。听完后扳着手指头一回忆,原来我受伤的那天,中国竟然发生了这等惊天大事!
彭建基